《GEB》随笔:信息的三个层面
《哥德尔、艾舍尔、巴赫》(GEB)中写道,信号分三个层面:(1)框架消息、(2)外在消息、(3)内在消息。原文对三者的概述为:
这当中我们最熟悉的是(3),即内在消息,它也就是预定要传送的消息:在音乐中是情感体验,在遗传学中是表现型,在书板上是古代文明的王权与礼仪,如此等等。
理解内在消息就是抽取出发送人所要传递的意义。
框架消息是这样一种消息:“我是一条消息,你有本事就来解译我!”它是由信息携带者总体的结构特征隐含地传递的。
理解框架消息就是确认需要一种解码机制。
如果确认了这样的框架消息,那么人们的注意力就会转到第2层:外在消息。这是由消息中符号的模式及结构隐含地携带的信息,说明如何去解译内在消息。
理解外在消息就是建造——或知道如何建造——能正确解译内在消息的解码机制。
作者给出了三个非形式化、感性的层面,却让我不由得联想一些形式化的东西。
框架消息让我首先想到信号的熵和自信息量。在信息学中,熵是描述了一个随机变量的不确定度,而自信息量描述这个随机变量取值有多罕见,或者说,出乎意料。但事实上,假设正在接受无线电信号,噪声的自信息量是比人声高的,因为人声是有规律的,更可以预测。这说明,框架消息并不能简单地用自信息量来描述,我们推断一个信号是否要解读,应该还是经过了一番贝叶斯推断的。无规律的信号我们会认为是噪声,过于规律的信号可解读的信息又不多,我觉得,对人类而言,既具有一定规律、又包含变化的信号,往往更容易引发持续解读的兴趣。
这个发现让我很沮丧,这样的话,我们如何发出一个信号,使另一个智慧文明能够首先接收到框架消息,认为这是一个消息呢?这就不能形式化地求解出一个最佳答案。一个经典答案是数列,斐波拉契数列或者质数数列,因为我们推断另一个智慧文明也极大可能掌握了相同的数学。不过这里好像脱离了讨论框架信息的范围,数学数列还承载了外在消息和内在消息。让掌握无线电的外星文明接受到框架消息应该是很简单的,只要让他在特定频段接收到不是宇宙噪声的信号就行,就像你在安静环境对任何一个有耳朵的动物大叫一声,它都会听到,并尝试寻找你。然而,当接收者的感知机制、先验知识和搜索策略完全未知时,我们无法定义一个普遍适用的最优目标。
对于外在消息,作者立了一个很有趣的靶子。我们接收到一个中文消息,它的外在消息就是“我是中文消息,用中文解读我吧”,如果你发中文消息给一个不会中文,甚至不知道中文概念的外国人,即使你用中文写上“这是一条中文消息”,也于事无补,仅仅在消息内部声明它应该如何被解读,并不能保证一个尚未掌握解码机制的接收者理解这项声明。就像是原文中说的:
在你理解任何一条消息之前,你必须有另一条消息来告诉你如何理解这条消息;换句话说,存在一个具有无穷多层次的消息体系,这就阻止了对任何消息的理解。
但是,我们都知道这些悖论是无效的,因为规则的确是在被使用,而消息也的确是在被理解。这是怎么回事呢?
作者同样做出了很好的解释
我们大脑的结构是漫长的进化过程的结果,它们的运行是受物理规律控制的。既然它们是物理实体,我们的大脑在运行时无需被告知如何运行。就是在这一层次上,物理规律产生出思维,因而卡罗尔的规则悖论被打破了。与此相类似,在大脑把输入数据解释成消息的那个层次上,消息悖论被打破了。似乎大脑原本就配备着一些“硬件”来识别哪些东西是消息,而且能对这些消息进行解码。就是这种最低限度的抽取内在意义的天生能力使得高度递归的、滚雪球式的语言习得过程得以发生。
最近玩完了《底特律:变人》,不禁让我联想到,人工智能与人类在接收和理解消息的底层机制上,或许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差异。
我们当然可以让机器在特定场景下表现出与人类相似的共情反应,但这种相似终究只是我们观察到的结果。人与人之间的共情则有所不同。我们之所以容易被他人的情绪打动,不仅是因为能够理解对方的表达,更是因为我们知道,彼此拥有相似的生理结构,以及由漫长的演化过程塑造出的情绪反应机制。正是这种底层机制的共通性,使我们能够从他人的情绪反应中推及自身,进而相信彼此在某些感受上是相通的。
然而,面对机器时,这种信任似乎就不那么容易建立了。即使我们观察到机器在某些场景中表现出与人类相同的情绪反应,又如何确信它在其他场景中也会如此?倘若某些情境从未被开发者考虑,也未曾出现在训练过程中,机器还能表现出同样的共情吗?
这是我第一次在博客上写读书随笔,我的讨论也可能有诸多谬误,但我觉得我还是得把想法写下来,总之先放这里吧。